中青报·中青网记者 张文凌
从教26年的金成跃，在这个初秋火遍全网。作为云南省文山壮族苗族自治州砚山县民族中学党委副书记、校长，他在9月1日开学典礼上的致辞，在社交平台快速刷屏，激起层层回响。
9月4日，在教育部新闻发布会上，教育部教师工作司司长王磊专门提及其中两段话：“要善待每一位老师，让教书的人有底气、有尊严、有热爱”“只有老师被温暖，学生才能被照亮；只有老师有尊严，教育才能真正有力量”。
中青报·中青网记者在砚山县民族中学（以下简称“砚山民中”）见到金成跃时，他刚和教师代表讨论：每月给教师提供两个半天“减压假”“情绪假”。教师有烦恼，可以请假，不打考勤。
“老师也是普通人，有家庭要照料，有疲惫要安放，也会迷茫焦虑，也需要被理解、被看见。”金成跃说，一名疲惫的教师，给不了孩子真正的安全感。
在他看来，一所学校最大的消耗，不是教学本身，而是各类挤占教师静心备课、深耕课堂时间的形式化事务。为此，金成跃把新学年的目标定为“优化惠师服务”，如精简形式化任务，砍掉不必要的检查，压缩低效会议。同时搭建成长平台，让踏实做事、潜心育人的教师有收获。“教师减负，不是降低要求，而是让教师回归本职。”金成跃说。
这些体会，是他从实践里蹚出来的。2020年，金成跃被调到一所乡镇中学担任校长。当时，这所学校纪律不严，有学生逃课；教师归属感不强，士气不振。金成跃做的第一件事，是“把老师们的心重新暖起来”。他和教师一起制作学案、备课、上课；邀请名校名师进校园，为教师提供学习机会；改进食堂伙食，培训厨师；调整效果不佳的早操，把睡眠还给学生；每学期开设20个课外兴趣小组；带着自己的“恨天高”乐队，在校园举办新年演唱会。
这些看似与成绩无关的“闲棋”，却步步落在人心上。教师的热情与创造力被激活，不到一年的时间，学校的教学成绩从全县倒数第一提升到中上水平。
“校园管理不在规章制度的严苛里，而在对教师尊严与需求的呵护中。”金成跃说。
今年“三八”国际妇女节，砚山民中全校女教师都抽到幸运奖——一天或半天假期。
语文教师张春娟抽到的“一天假期”还没用上，又得知学校将安排每月两个半天的“减压假”“情绪假”，满心欢喜。她说：“我想，大部分老师都不会用这个假期，谁都放不下自己的教学责任。不过，我们都知道，这是校长在为老师减压，希望我们不要那么焦虑。”
张春娟曾被评为“云南省优秀教师”，她常说：“教育少了我可以，我少了教育不行。”多年来，金成跃提出办“有温度的学校”的理念，一直影响着张春娟。她的班上有3名智力发育迟滞的学生，有的教师担忧他们会拉低班级平均分，张春娟却经常表扬他们。“我们只带他们3年，父母要带一辈子。如果我们不包容他们，他们会更孤独。”张春娟说。
正如金成跃在开学典礼的致辞中对每名教师的诚恳嘱托：“放下偏见，平视每一个孩子，不偏爱优秀者，不冷落平凡者，不放弃暂时掉队者。”
这一体会，来自他26年的从教经历。
在担任校长前，从乡镇中学到砚山民中，从事数学教学的金成跃一直担任班主任。他每天提前去教室，和两三名学生闲谈交流，一个月下来，便和班里每名学生都逐一聊过。这个过程带给他意想不到的反馈：学习成绩提升。有名学生数学总是考四五十分，金成跃没有批评他，而是经常与他沟通。感觉到教师的重视，该生调整学习状态，数学成绩很快提升至110多分，并一直保持到中考。
金成跃带的班，数学成绩总在全县名列前茅。一名学生说：“金老师站上讲台，第一眼我就服了一半，讲一两节课就完全被征服了。”
但金成跃并不唯分数论。他给学生定的目标不高，比如这次考了10分，下次定12分，或者不低于10分。师生都为这个目标去努力，“不断表扬和鼓励学生，这也是一种教育”。金成跃说，读书讲天分，不是所有人都能考高分。对于普通孩子，成绩不能提高，就要保证品德好，品德好的孩子以后不会成为社会负担。砚山民中的一些毕业生，后来虽未考上大学，但他们选择开饭店、做家政……自食其力，服务乡邻。“任何一个向上、向好、向善的孩子都值得尊重，无论他们考试成绩高低。”他说。
在距离砚山民中50公里外的稼依镇大尼尼小学，教师陆富川刷到金成跃开学典礼致辞的视频时被深深触动，“成长没有所谓的掉队，只是早晚不同。我们愿意看见你的微光，给你试错的机会和慢慢追赶的时间”，这段话激起他的共鸣。
陆富川的网名叫“陆慢慢”，取“路漫漫其修远兮”之意，因他拍摄学生阳阳（化名）学习跳绳的视频意外走红。“陆慢慢”有了一个新的含义：教育需要慢慢来。
阳阳是一个学什么都慢的孩子。一次大课间，大家都在跳绳，只有阳阳不会。第二天，陆富川发现阳阳控制不了材质偏软的跳绳，于是他找来一条塑料管和一根废弃的电线让阳阳尝试，阳阳选择了电线做跳绳，但无论怎么努力都只能跳一个；第三天，陆富川让他先练习弹跳，手脚协调后，再拿绳子跳。
阳阳一次次起跳，一次次被绊住，陆富川没有催促，只是一遍遍说“慢慢来”。终于绳子听话了，从1个到10个，围观的同学发出欢呼声。那一刻，阳阳望向陆富川，眼里亮起一簇从未有过的光。
“视频打动大家的不是我，是阳阳。他让大家看到了什么是‘慢慢来’。”陆富川说，“阳阳虽然慢，但他从不请病假，从不放弃学习，他改变了我们班的同学，让他们学会了为一个坚持的人鼓掌。”
除了教书，陆富川还管理学生的“头等大事”。因山区路途遥远，不少留守儿童去镇上理发不方便。陆富川买来推子、剪刀，6年用坏4把推子。学生头发长了就来找陆富川，他总是说：“安排！”
在陆富川看来，他愿意把这份善待传递给他的学生，因为他是一名被校长善待的教师。
在大尼尼小学工作了近30年的校长陈建东，常年和学生一起住在学校，每天总是最早起床，先打扫校园，再到厨房帮忙张罗学生早餐；晚上，他是最后离开办公室的人。乡村小学教学资源匮乏，他就把更多锻炼机会让给年轻教师。他尊重教师、尊重学生，从不在公开场合批评人，有意见私下沟通。“他从不夸耀自己的付出，但他让我们看到，好校长不是站在台上发号施令的人，而是默默守住校园的人。”陆富川说。
这些散落在乡村校园里的平凡坚守，正是金成跃一直在思考的：“办好学校到底要抓什么？”
“是人心、温度、成长。”金成跃说，“学校最亮眼的成绩不是华丽的数据和满墙的奖牌，而是老师远离内耗，安心讲课；学生减少焦虑内卷，从容成长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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